MN 137 六处分别经 (Saḷāyatanavibhaṅgasutta)

AI 导读

本经是佛陀对心识运作过程的一次精细、深刻的剖析。“六处分别”意为“对六种感觉领域（六处）的详细解释”。佛陀从最基本的六根（内六处）与六尘（外六处）的接触开始，系统地揭示了心如何产生识、触、受，以及随之而来的十八种心理活动（意行）和三十六种凡夫的基本生命“姿态”（有情句）。

经文的核心教导在于一条清晰的修行路径：如何通过智慧，将执着于世俗感官快乐的“在家”之情（喜、忧、舍），转化为朝向解脱的“出离”之情。这是一种逐步净化、提升的过程，最终目标是舍弃一切执着，包括最微细的禅定境界，达到“不与万法为侣”（Atammayatā）的究竟解脱。

最后，佛陀通过一个譬喻，将自己比作“无上的调御丈夫”，能够引导修行者通达凡人训练师无法企及的“八大解脱境界”，彰显了佛法道的广阔与究竟。

1 总纲

我是这样听闻的：有一段时间，世尊住在舍卫城的祇树给孤独园。在那里，世尊对比丘们说：“比丘们！” 那些比丘回答世尊：“是的，世尊。” 世尊这样说：“比丘们，我将为你们解说‘六处分别’。你们要仔细听，善于思考，我马上要说了。” 那些比丘回答世尊：“是的，世尊。” 世尊这样说：[304]

“应当了知六内处，应当了知六外处，应当了知六识身，应当了知六触身，应当了知十八意行，应当了知三十六有情句。在这里，要依靠一方来舍弃另一方。有三种念住，圣者会修习它；当圣者修习它时，导师就能堪任教导僧团。他被称为‘瑜伽行者的无上调御丈夫’。

这就是‘六处分别’的总纲。

2 各项解析

2.1 六内处

‘应当了知六内处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是指眼处、耳处、鼻处、舌处、身处、意处。‘应当了知六内处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[305]

2.2 六外处

‘应当了知六外处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是指色处、声处、香处、味处、触处、法处。‘应当了知六外处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

2.3 六识身

‘应当了知六识身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是指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、意识。‘应当了知六识身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

2.4 六触身

‘应当了知六触身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是指眼触、耳触、鼻触、舌触、身触、意触。‘应当了知六触身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

2.5 十八意行

‘应当了知十八意行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

眼睛看到色之后，心会思察能引发喜悦的色，思察能引发忧愁的色，思察能引发舍受的色。
耳朵听到声之后……
鼻子闻到香之后……
舌头尝到味之后……
身体接触到触之后……
意根认知到法之后，心会思察能引发喜悦的法，思察能引发忧愁的法，思察能引发舍受的法。

如此，便有六种喜悦的意行，六种忧愁的意行，六种中舍的意行。‘应当了知十八意行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

AI 解析：关于“意行” (Manopavicārā)

“意行”的巴利语是 manopavicārā，直译为“心的探查”或“心的巡行”。它描述了当我们的感官接触到外部世界后，心识如何主动地去“考察”和“评估”这个经验，并立即给它贴上“喜欢”（喜）、“不喜欢”（忧）或“无所谓”（舍）的标签。这十八种意行是我们情绪反应和烦恼生起的最初阶段，是修行中需要敏锐觉察的关键环节。

2.6 三十六有情句

‘应当了知三十六有情句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是指六种依在家之喜、六种依出离之喜、六种依在家之忧、六种依出离之忧、六种依在家之舍、六种依出离之舍。[306]

2.6.1 六种依在家之喜

“在这里，什么是六种依在家之喜呢？

当获得眼所能识知的、合意的、称心的、愉悦的、美妙的、与世俗欲望相关的色时，或者回忆起过去曾获得但现已变易、消失的色时，心中生起喜悦。这样的喜悦，就称为‘依在家之喜’。
（同样地）对于耳所识知的声……
鼻所识知的香……
舌所识知的味……
身所识知的触……
意所识知的法，当获得这些合意的、称心的、愉悦的、美妙的、与世俗欲望相关的事物时，或者回忆过去曾获得但已消失的事物时，心中生起喜悦。这样的喜悦，就称为‘依在家之喜’。

以上就是六种依在家之喜。

2.6.2 六种依出离之喜

“在这里，什么是六种依出离之喜呢？

当了知各种色（视觉对象）的无常、变易、衰退和寂灭后，能以如实的智慧看到：‘无论是过去的色，还是现在的一切色，都是无常、苦、变易之法’时，心中生起喜悦。这样的喜悦，就称为‘依出离之喜’。
（同样地）对于声……香……味……触……法，当了知其无常、变易、衰退和寂灭后，能以如实的智慧看到：‘无论是过去的法，还是现在的一切法，都是无常、苦、变易之法’时，心中生起喜悦。这样的喜悦，就称为‘依出离之喜’。

以上就是六种依出离之喜。

2.6.3 六种依在家之忧

“在这里，什么是六种依在家之忧呢？[307]

当未能获得眼所能识知的、合意的、称心的、愉悦的、美妙的、与世俗欲望相关的色时，或者回忆起过去曾未能获得、现已变易、消失的色时，心中生起忧愁。这样的忧愁，就称为‘依在家之忧’。
（同样地）对于耳所识知的声……
鼻所识知的香……
舌所识知的味……
身所识知的触……
意所识知的法，当未能获得这些合意的事物，或者回忆起过去曾未能获得的事物时，心中生起忧愁。这样的忧愁，就称为‘依在家之忧’。

以上就是六种依在家之忧。

2.6.4 六种依出离之忧

“在这里，什么是六种依出离之忧呢？

当了知各种色的无常、变易、衰退和寂灭，以如实的智慧看到：‘无论是过去的色，还是现在的一切色，都是无常、苦、变易之法’时，他对无上的解脱生起了向往之心：‘我什么时候才能证入并安住于圣者们现在所安住的境界呢？’像这样，由于对无上解脱生起向往而产生的忧愁，这样的忧愁，就称为‘依出离之忧’。
（同样地）对于声……香……味……触……法，当了知其无常，以如实的智慧看到其苦、变易的本质时，他对无上的解脱生起了向往之心：‘我什么时候才能证入并安住于圣者们现在所安住的境界呢？’由于对无上解脱生起向往而产生的忧愁，这样的忧愁，就称为‘依出离之忧’。

以上就是六种依出离之忧。

AI 解析：“神圣的不满足”——依出离之忧

这里的“忧”并非世俗的烦恼，而是一种积极的、朝向解脱的“神圣的不满足感”。它源于深刻的智慧，即看清了轮回的本质是苦，从而对更高的精神境界（涅槃）产生强烈的向往和追求。这种“忧”是修行道上强大的驱动力，是策励自己精进不懈的善法。

2.6.5 六种依在家之舍

“在这里，什么是六种依在家之舍呢？[308]

当愚痴、无知的凡夫，未曾听闻正法，未能洞察（感官对象的）过患，未能超越其果报，在眼睛看到色时，心中生起舍受。这种舍受并不能超越‘色’的束缚，因此，这种舍受被称为‘依在家之舍’。
（同样地）当耳朵听到声……鼻子闻到香……舌头尝到味……身体接触到触……意根认知到法时，愚痴、无知的凡夫心中生起舍受。这种舍受并不能超越‘法’的束缚，因此，这种舍受被称为‘依在家之舍’。

以上就是六种依在家之舍。

2.6.6 六种依出离之舍

“在这里，什么是六种依出离之舍呢？

当了知各种色的无常、变易、衰退和寂灭后，能以如实的智慧看到：‘无论是过去的色，还是现在的一切色，都是无常、苦、变易之法’时，心中生起舍受。这种舍受能够超越‘色’的束缚，因此，这种舍受被称为‘依出离之舍’。
（同样地）对于声……香……味……触……法，当了知其无常，以如实的智慧看到其苦、变易的本质时，心中生起舍受。这种舍受能够超越‘法’的束缚，因此，这种舍受被称为‘依出离之舍’。

以上就是六种依出离之舍。

‘应当了知三十六有情句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

AI 区分：凡夫的“舍”与圣者的“舍”

• 依在家之舍 (Gehasitā Upekkhā)：这是凡夫的麻木和漠然。它源于无明，是一种消极的、不加拣择的感受，本质上是被烦恼束缚的。它就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沉重。
• 依出离之舍 (Nekkhammasitā Upekkhā)：这是修行者的智慧和平衡。它源于对诸法实相（无常、苦、无我）的清晰洞见。这种舍是主动的、清明的、解脱的，充满了内在的宁静与自由。它就像一片羽毛漂浮空中，轻盈自在。

3 依此舍此：修行的次第

‘在这里，要依靠一方来舍弃另一方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[309]

1. 比丘们，在这里，你们要依靠那六种‘依出离之喜’，来舍弃、超越那六种‘依在家之喜’。这样，它们就被舍弃了，被超越了。
2. 你们要依靠那六种‘依出离之忧’，来舍弃、超越那六种‘依在家之忧’。这样，它们就被舍弃了，被超越了。
3. 你们要依靠那六种‘依出离之舍’，来舍弃、超越那六种‘依在家之舍’。这样，它们就被舍弃了，被超越了。
4. 你们要依靠那六种‘依出离之舍’，来舍弃、超越那六种‘依出离之喜’。这样，它们就被舍弃了，被超越了。
5. 你们要依靠那六种‘依出离之舍’，来舍弃、超越那六种‘依出离之忧’。这样，它们就被舍弃了，被超越了。

AI 阶段性回顾：修行的阶梯

佛陀在这里揭示了一个精妙的心理转化阶梯：

1. 第一步：用智慧的喜、忧、舍（出离）来替换凡夫的喜、忧、舍（在家）。
2. 第二步：在“出离”的善法中，再用更高级、更平衡的“出离之舍”来超越“出离之喜”（对法的喜悦）和“出离之忧”（对解脱的渴望）。

最终，所有粗细的情绪波动都平息在由智慧支撑的、强大的舍心中。

3.1 舍的超越

比丘们，舍有多样性，依赖于多样性；舍有统一性，依赖于统一性。[310]

比丘们，什么是‘舍有多样性，依赖于多样性’呢？
比丘们，有对色的舍，有对声的舍，有对香的舍，有对味的舍，有对触的舍。比丘们，这就是‘舍有多样性，依赖于多样性’。

比丘们，什么是‘舍有统一性，依赖于统一性’呢？
比丘们，有依赖于空无边处而生起的舍，有依赖于识无边处而生起的舍，有依赖于无所有处而生起的舍，有依赖于非想非非想处而生起的舍。比丘们，这就是‘舍有统一性，依赖于统一性’。

比丘们，在这里，你们要依靠那‘舍有统一性，依赖于统一性’，来舍弃、超越那‘舍有多样性，依赖于多样性’。这样，它就被舍弃了，被超越了。

比丘们，你们要依靠‘不认同’（atammayatā），来舍弃、超越那‘舍有统一性，依赖于统一性’。这样，它就被舍弃了，被超越了。

‘在这里，要依靠一方来舍弃另一方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

AI 法义精髓：最终的舍离——“不认同”(Atammayatā)

Atammayatā 是解脱道上极为关键和究竟的一步。字面意思是“不成为那个”或“非彼性”。它指的内心的一种状态：对于任何经验，无论是感官经验还是最高的禅定境界，内心都不再去构建一个“我”或“我的”来与之认同。心不再依附于任何境界，不与任何法“纠缠”在一起。正是通过这种彻底的“不认同”，修行者得以超越一切束缚，包括对最高禅定境界的执着，从而实现最终的解脱。

4 三种念住：导师的心境

‘有三种念住，圣者会修习它；当圣者修习它时，导师就能堪任教导僧团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[311]

1. 比丘们，在这里，导师怀着慈悲，为求弟子们的利益，出于怜悯而为他们说法：‘这是为了你们的利益，这是为了你们的安乐。’然而，他的弟子们却不愿听闻，不倾耳专注，不用心领会，甚至偏离了导师的教导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比丘们，如来既不会不悦，也不感受不悦的情绪，而是无漏地、具足正念正知地安住。比丘们，这是第一种念住，圣者会修习它；当圣者修习它时，导师就能堪任教导僧团。
2. 再者，比丘们，导师怀着慈悲……为弟子们说法……。然而，他的一些弟子不愿听闻……偏离了教导；而另一些弟子则乐于听闻，倾耳专注，用心领会，并且不偏离教导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比丘们，如来既不会不悦，也不感受不悦；既不会喜悦，也不感受喜悦。他舍离了喜悦与不悦这两者，安住于舍，具足正念正知。比丘们，这被称为第二种念住，圣者会修习它……
3. 再者，比丘们，导师怀着慈悲……为弟子们说法……。他的弟子们都乐于听闻，倾耳专注，用心领会，并且不偏离教导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比丘们，如来会感到喜悦，并体验到喜悦之情，但他是无漏地、具足正念正知地安住。比丘们，这被称为第三种念住，圣者会修-习它……

‘有三种念住，圣者会修习它；当圣者修习它时，导师就能堪任教导僧团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

5 无上调御丈夫：八种解脱

‘他被称为“瑜伽行者的无上调御丈夫”’，这句话是就什么而说的呢？[312]

比丘们，
调象师在训练大象时，只能让它朝一个方向奔跑——或东、或西、或南、或北。
调马师在训练马匹时，只能让它朝一个方向奔跑——或东、或西、或南、或北。
调牛师在训练牛时，也只能让它朝一个方向奔跑——或东、或西、或南、或北。

然而，比丘们，如来、阿拉汉、正自觉者在调御人时，能让他通达八个方向：

1. 有色者见诸色：自身有色想，外观诸色。这是第一方向。（初二解脱）
2. 内无色想者，外观诸色：自身无色想，外观诸色。这是第二方向。
3. 胜解为“净”：对净的境界生起胜解。这是第三方向。
4. 空无边处：完全超越色想，灭除有对想，不思惟种种想，默念‘虚空无边’，进入并安住于空无边处。这是第四方向。
5. 识无边处：完全超越空无边处，默念‘识无边’，进入并安住于识无边处。这是第五方向。
6. 无所有处：完全超越识无边处，默念‘无所有’，进入并安住于无所有处。这是第六方向。
7. 非想非非想处：完全超越无所有处，进入并安住于非想非非想处。这是第七方向。
8. 想受灭：完全超越非想非非想处，进入并安住于想受灭。这是第八方向。

比丘们，如来、阿拉汉、正自觉者在调御人时，能让他通达这八个方向。 ‘他被称为“瑜伽行者的无上调御丈夫”’，就是就此而说。”

世尊说完这番话后，那些比丘心满意足，对世尊的教导感到欢喜。